藝術和文化

爭執

《絲路》雜誌的短篇小說

1

小路的遠處冒出了一個高個子,觀乎他現在的處境,他老早就該狠心剪掉頭上那把白髮蒼蒼的馬尾。兩名骨瘦如柴的警員正在他身旁左右護送,但彼此之間卻沒有任何肢體接觸,顯得不太尋常。在這個泱泱大國裡,無論身在何方,警員押送被告上堂時定必手執著手,恍若打算與子偕老的樣子。

在路的另一頭,一群年輕女生穿著清爽夏裙,大踏步向這個男子走近。她們神色凝重,似乎還面有怒色;彼此一言不發,連手機也顧不得看。她們步步進逼,走近這個被控告在升降機內性騷擾同事的男子。
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海洋的氣息。晨曦把道路兩旁低矮的老建築照得發光。

他仍未注意到那群女子,大概是因為他仍然心存希望,令他分了心。過去數月,他為了尋求保釋已好幾次走過這條紅色行人路。每一次,囚車都要停泊在半公里外,因為這條小路實在太窄了。每一次,他都失望而回,快步走向囚車,返回一個小時車程以外的監房:一個徒具四壁的房間。那裡沒有風扇、家具,或任何一樣可以讓人痛快地自盡的東西。

他在大樓暗黑的正門前止步,因為他沒有向前多走一步的自由。今天沒有電視台外勤隊攔路,也沒有攝影師踏著碎步來回走,因為對於一個遭起訴的中年明星,舉國上下決定行使厭棄的權利。

他終於破顏微笑,敢情是看到了她。他的步伐絲毫未亂,當她趨前時,男子立即將她擁入懷中,然後握住她的手,輕輕親了一下手腕,說道:「我掛念你。」

「爸,我愛你。」她答道。

他跟別人打招呼示意,顯然沒有一個人及得上愛女重要。她們大概是女兒的表姊妹或朋友。他跟當中幾個擁抱,碰一下臉龐,還伸手拂亂一個女孩的頭髮,令她嚇了一跳。大夥兒走進大樓,一棟平平無奇的綜合大樓,特快法庭就設在頂層。兩名警員跟在群眾後面,在這班年輕名媛後面友善地微笑。

 

2

Arya坐在對面一家小咖啡店,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樓的門口,目睹突如其來的群眾一下子從那裡消失,也可能隨時再冒出;他從店裡唯一的玻璃窗不斷往外張望。

「你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?」Roops質問道。

麻煩來了,他需要迅速穩住場面。「有啊。」他道,然而這句話可壞事了,因為這樣回答實在非常不智。

「那我說了什麼?」她追問。

「其實沒有聽到,我一直在張望。他就是新聞不斷報導的那個人,你看到很多女生前來見他嗎?」

「她們走進去已經10分鐘了,你還在張望什麼?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三天以來我一直想跟你說一些事情,但你總是心不在焉、神不守舍,心思都不知道往哪裡跑了。」

他必須保持冷靜,以身為丈夫的緘默做掩飾,換言之宣告停火。幽默在這時已經不管用,試問世上有哪個妻子會認為丈夫風趣?一個都沒有。男友是另一回事,至於老公,就是跟風趣絕緣。他定睛看著妻子的雙眼,謙抑地面帶笑意,不過她沒有就此打住:「已經三天了,我都沒能跟你好好交談。為什麼跟你聊天這樣困難?每次我們談話時,你都總是這樣心神恍惚。」

她語調委屈,反映所受的傷害絕非稀鬆平常或新近造成,而是涉及整段婚姻,是婚姻裡一切新傷舊痕累積的總和。

但無論如何,對他來說,她這樣打擾他的平靜實在是小題大做。夫婦二人在印度西岸的果亞邦度假,12月這一天正好風和日麗,空氣暖和清新。他們租了一台哈利電單車,打算自駕遊向近郊進發,沿著羊腸小道駛往著名的Ashwem海灘。二人更會到大明星、木球健將和億萬富豪經常光顧的法國餐廳用膳,然後踏上寬闊的硬地海灘,沿著這片八公里綿延不斷的絕景海岸漫步,最終走到雜技人、舞蹈家、瑜伽行者和其他現代白種「吉卜賽」的聚落。她何以能心懷憤懣?何以能蓄積這麼多的忿恨?

「別埋怨了。」他衝口而出說。雖然話一出口便自知出事了,不過他並沒有道歉。夫婦倆已經好幾年沒有為自己道歉了,彷彿是感情漸行漸遠後的必然結果。他們讓牢騷滋長,蠶食二人之間的天地,直至有一天,不知不覺間二人又再能廝守在一起。

「埋怨?」她叫嚷道。

人們為什麼可以這樣大動肝火,特別是老愛抱怨的人,他永遠不會明白。

她拿起手袋,轉身離開咖啡店。

 

3

她已不是第一次這樣,而且每次都只選漂亮的地方發作。巴塞羅那、巴黎、托斯卡納、喜馬拉雅山某處,她總是怒氣沖沖地離開。他該怎樣反應?尾隨她背後直至她平息怒火?天曉得她身在何方,是否平安?巴塞羅那那次爭執是因為女侍應有種族歧視之嫌,而他對她的分析不敢苟同。巴黎那次他想逛橫街小巷,她則一心想看奧賽博物館。至於在托斯卡納和喜馬拉雅山的爭執,源於他犯下了同一個錯誤,就是在她說話時他顯得心神恍惚。

 

4

跟他同桌的小女孩說:「哦,你說了髒話。」。Tush今年七歲,有一頭濃密的烏髮,但她生命中的所有女性都想把它剪掉。表面上是出於實際考慮,不過他對此深感懷疑。她們肯定是妒忌他女兒,無一例外,所以他不准任何人碰她一根頭髮。「你在心裡說了髒話,別以為我聽不到。」

「我哪有。」

「為什麼你和媽媽總是在吵架?」Tush一邊說一邊用餐刀敲打班戟。

「我們擁抱、接吻、聊天時妳不高興,我們吵架時妳又不高興。」

「你們不應該吵架。」

「人人都會吵架。」

「我朋友的父母從來不吵架。」

「人人都會吵架,他們只去漂亮的地方吵。」

她安靜下來。「Ananya的父母『分解』了。」

「是分居了。」

「Ananya的媽媽總是十分忙碌,每一刻都在工作,做這做那,她更要Ananya的爸爸做很多只有女人才幹的事情。因為男人只想讀報紙、看木球比賽、玩無人機之類的,所以他受夠了,決定離家出走。」

「誰跟妳說的?」

「Ananya。」

「我不會離開妳的,永遠不會。」

「其實我比較擔心媽媽會離開我。」

妳這個鬼靈精,我們有妳之前從沒吵過。不過女兒從來不是爭吵的起因。

Roops跟他主要為四、五件事鬧翻,不過為這幾件事已經吵了不下百次。她叫他把東西放到閣樓,但他忘記了;她希望他放多一些心思在家具、燈罩和那些他喊不出名字的東西……啊對了,是落地櫃;還有當年她扭傷了腳踝,做丈夫的卻沒有送她到醫院;當然還少不了那令人心頭火起的心神恍惚模樣,總之都是為了同樣的事。每一次他們吵起來,假如沒有把她氣得匆匆離開,為的都是同樣的事情。

他想出了對策,並開始安派一些明知她大概無法勝任的差事,好讓她充當一下不稱職的配偶。他會叫太太在她公司附近的時裝店買一方大頭巾、替他到同一店裡換另外一件T恤,或去自動櫃員機提款。這不失為妙計,問題是他沒有太多合適的任務可以安排給她,就算他掏空腦袋也想不出幾件她能指派他做的事情。雖然他叫她做的寥寥幾件事往往都徹底失敗,可是她承受的痛苦卻遠比自己領教的為低。

 

5

這一刻他應該做什麼?他帶著一個七歲的女兒,太太卻怒氣沖沖地走了。

他是怎樣落得如斯的田地?為什麼不抽身而去?對自己的女人不肯放手的男人是否就是一介懦夫?最危險的婚姻是還未糟糕得需要一刀兩斷,可也不是幸福得足以健康地維持下去。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:假如Roops總是令人忍無可忍,或者他是個糟透的男人,他們大概早就分開了,只是二人的關係不過不失,永遠不過不失,僅僅讓對方感到隱隱作痛而已。女的沒有失常,男的沒有不忠。看來她不想以心神恍惚為理由離開他,而他也不想拿妻子平日振振有辭為話柄,彷彿二人害怕他日上家事法庭時,這些分居理由會遭到法官訕笑,又或被某個記者當成笑話寫進專題報道,用來證明「世風日下」,今時今日離婚的理由可以有多無聊。

身在孽緣的人恐怕不會看到自己正身在福中;承蒙老天眷顧,他們這時候最耳聰目明,對自己的困局明白得一清二楚。

大部分日子中Roops似乎沐浴在愛河中,而愛人大概就是他吧。她會說好聽、動人的話,然而她也是個狡猾的女人。實情是二人剛走在一起時,他就一直扮演溫馴謙恭的角色,總是主動息事寧人,總是首先說自己不是,久而久之她也慢慢習慣了為所欲為。

 

6

他感到厭倦和心灰意冷。看來此時此際的果亞只有他一個人獨自憔悴,放眼周遭盡是人間樂土。在果亞郊區的羊腸小徑,舊日社會依然存活得好好的,哪怕心靈沒有受創,土地的氣息也能治癒一切。棕櫚樹合抱成蔭,儘管建築商老想把它們重新界定為荒草,好等他們未經准許也可連根拔起,但當地人一直力爭到底。遠方的海浪聲是另一種寂靜之音。詩歌的謊言在這裡變成真實,光陰至此也得暫停流逝。如果你想要一個果亞人快步走,唯一的方法是燒掉他的房子。這裡的人,除了酒鬼,身體都好得很,尤其是女人和兒童。

 

7

這將是二人最後一次度假。回到孟買後他將告訴她:這段婚姻應當到此為止。

他需要能愉快相伴的女人,如果得不到便會茫然若失,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。對他來說男人太過爭強好勝,而他亦太招他們妒忌,他們對他太有戒心了。他將友誼的標準定的很高,只有情人方配得上做他的摯友。不過當生命中唯一的摯友就是情人,這種人生注定波折重重。

 

8

他們在孟買的家,樓上的單位現在空置,正好給予他良機。他可以每天如常看女兒,並再一次回復自由身。有些晚上,Roops和他或者可以一起外出共進晚餐。他們甚至可以一起去旅行,分房而睡。日子久了,他們也許能逐漸再喜歡上對方。

不過他忍受不了Roops跟其他男人在一起,那些噁心、孱弱、體毛濃密、光頭的管理階層中年漢,平日不看小說,偶然從女伴身上惹了風流病的傢伙。任何一個這樣的男人抓住她不放,做些無法啟齒的事,還要她假裝享受,通通不能接受。不過他是時候坐言起行了。

 

9

他關掉手機,打算整天都讓她聯絡不到自己,讓她知道他不好惹,身為妻子這樣過份地對待丈夫,至少對待自己的小缺失時反應過激,一定要承擔後果的。他拖著Tush的手橫過馬路,走進法院所在的大樓。「不如去看看法庭發生什麼事情,我們有的是時間。」

果亞的特快法庭說穿了只是一間陰暗的房間,身穿黑袍的女人坐在巨型的椅子上,對任何事都不為所動。她說了一聲「被告」,稀鬆平常得很,彷彿這個字不帶半點意義。被告走到她的桌子前,背著手站立,被控告的罪名是於升降機內性騷擾一名年輕同事;被告身後是他的女兒,她坐在長木凳默默看著父親承受這一切,強忍著淚水,不想讓父親看到她流淚。控方指這個男人是色魔,他本人則堅稱自己是清白的,說對方允許他撫摸。

Arya心想這肯定是一個男人能夠遭遇最可怕的事情了,前提是只要他是無辜,甚至只是某程度上的無辜。這可謂比死更難受,一股強烈的驚懼之情湧上心頭。如果他離開Roops便會墮進無邊慾海,世間的狂野慾女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多。倘若她們其中一員把他坑害到這種地步,要他這樣當眾站立,當著女兒面前接受起訴,那該怎麼辦?

保釋申請迅即被駁回。被告男子與一眾少女、好友、記者和兩名瘦弱警員一同離開法院。步進升降機時,他跟女兒說:「寶貝,妳跟我來,我們有10秒鐘時間,這升降機很慢。」許多人擠進升降機。電梯裡悶聲不響,一般情況下往往也是這樣,有些人選擇觀天,有些選擇望地。

 

 10

他駕著哈利電單車,小女兒坐在身後摟抱著他的腰,讓他感到喜悅。他們沿著鄉郊道路,經過有數百年歷史的古老葡萄牙式大宅,門廊灑落著陽光,高大的門戶雖然閉上,卻沒有一絲因猜忌他人而造成的壓迫感。透過窗戶,屋裡的老伯伯、老太太靜觀世態流轉,由於微彎著腰,讓他們看上去好像對世事興致盎然似的。這一切讓他聯想起馬奎斯筆下的加勒比海老屋,屋裡住著憂怨的幽靈、慾火中燒的男人和他們那些夢想幻滅的佳人。

 

11

一名年輕印度女子坐在海藍色的本田電單車上從他身後越線而過。雖然對方風馳電掣,他仍然能緊隨其後,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。他自知一邊盯著年輕女子,一邊被小女兒抱住的感覺不太對勁,但實在無法將目光移開她修長的後頸、充滿線條美的結實背肌、纖細的腰肢和外露的小腿肚。他們就這樣駛過一排排的村落。

他有多少機會碰到這樣的女子?他太老了嗎?假如對方知道他正想離開妻子,會否考慮跟他在一起?不過他有個女兒,把擁有一頭飄逸秀髮的小女孩藏起來談何容易?但話說回來,身為人父不就是最好的指標,證明他堅忍、可靠、易於就範?

 

12

本田電單車駛進村路,一去無蹤。他繼續沿高速公路往南走。森林拔地而起,四周迅即成為青翠山巒的國度。樹木茂密茁壯,青黃翠綠,顏色變化之多,他敢斷言有些色調還沒有被人命名。在這片星羅棋佈的茂林山丘之間,一條幽美的公路蜿蜒而過。

「開快點,再快點。」Tush嚷著。他也這樣想,無奈跟女兒一同騎鐵馬,他拿不出勇氣突破時速60公里。「再快點,直到100公里就行,試一次就好。」

他屈服了,在這樣壯麗的公路上他也想放手一幹。當指針碰上100時她禁不住尖叫。他心想油管必然要爆開,兩父女將一起墮車喪命,而Roops在安度今天的同時,將懵然不知已失去至親。她會否暗地裡感到解脫?

他離開公路,駛進泥路,然後沿途返回那個沒有任何廣告宣傳的隱世天堂。他泊好電單車,與女兒走下赤色泥坡,來到在窄河的硬土堤岸,進入海灘小屋的聚集地。度假村的客人在碧波中暢泳,有些在划獨木舟。Arya和Tush從堤岸走下,來到河流的盡頭與淺灘交匯的地方。

他看到在不遠處,一對漫步中的中年白人夫婦突然停下來,鬧得不可開交。男的把錢包猛地扔在灘上,揚長而去。女的出乎意料地把錢包撿起來,她身旁的男孩跟Tush年齡相若。兩母子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,神情尷尬,尤其是小男孩。

Arya在度假時一向特別留意鬧不和的情侶,每天至少讓他發現一場公開的爭執。他料想這些人大都已婚。也許已婚人士應該一概不准進入人間勝景,免得他們把氣氛搞砸。

13

Tush跟那個父親怒擲錢包的男孩玩耍,玩一個莫明其妙的遊戲,一起在淺狹的河口把獨木舟拖上拖下。

Arya坐在艷陽下的海灘,凝望大海。他從半公里外注意到Roops,即使這樣的距離她仍然明艷照人,而一名男子正從遠處觀察妻子。其實真不明白文學作品何以沒有對此情此景大肆渲染:一個男子從遠處觀察妻子,內心糾結著真愛、怒火、探知慾和陰暗的心思。她也是從老遠就注意到他的存在。她帶著微笑走近,她身穿一條包裹款式的裙子,一件無袖上衣,頭戴一頂大帽子。他沒有移開視線。二人四目交投,但不是呆呆對視。她坐在他的身邊,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。一股熟悉的喜悅湧上心頭。他們以後還能脫身嗎?

Manu Joseph著有以黑色喜劇手法探討現代印度社會的得獎小說《嚴肅的男人》。他告訴《絲路》:「我喜歡呈現印度的真實面貌,並喜歡打破外國人對本土文化的種種迷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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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泰航空設有由香港飛往孟買的航班,每周有10班

以上故事刊載在20177月號的國泰港龍航機雜誌《絲路》,屬於短篇小說特集的其中一篇文章。點擊以上圖像便可閱讀其他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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